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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是,我们已经相遇了。我无法把这事实当作不存在」

2020-06-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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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是,我们已经相遇了。我无法把这事实当作不存在」

《幸福的硬币》巧妙地捨去複杂的政治背景,呈现出在毁坏的世界里,纵使伤痕累累也难以摧毁的爱情故事,成为享誉全球的卖座电影。然而看完《达尔马提亚的旭日》再回头思索,莳野觉得里面恐怕有很多自己难以领会,要「南斯拉夫人」或欧洲人才懂的、刻骨铭心的比喻性细节。

洋子会懂这些吗?

莳野觉得她又遥远了起来。在物理性距离逐渐接近的这一刻,这点複杂地挑动他不安的恋心。

少年时期的莳野,确实很喜爱《幸福的硬币》的吉他主题曲,但也不免俗地更憧憬男女主角极致的爱。

饰演女主角的是位没没无闻的女演员,端丽的五官美得有如雕像,却有着那片土地随处绽放花朵般的质朴魅力。

此刻,莳野在飞往巴黎的昏暗机舱内,试着回想女主角的面容,却总是浮现洋子的脸。而那一夜,最后透过计程车车窗看到的洋子身影,如今也彷彿成为索里奇电影中的一幕,如梦似幻。

从巴格达回到巴黎后,洋子有两週休假,第一週在打扫家里和整理行李中茫然度过,第二週,终于能和人见面了。

可以外出、自由在街头行走,是何等幸福的事。洋子去了附近经常光顾的咖啡馆和麵包店,店家看到她平安归来都很高兴,还特别算她便宜点。

虽然天气还很冷,洋子还是想动动身体,挑了上午人少的时段,从巴克街的公寓慢跑到庐森堡公园。

跑得满身大汗,气喘吁吁,做了一个大到喉咙深处微微作痛的深呼吸后,身在巴黎的实在感受,随着心跳传遍全身每个角落。

回家后,在浴缸放了热水,锺爱的 Green & Spring 精油和在日本买的桧木香温泉泡澡剂每天交换着用,慢慢地花时间泡澡。浴室的门开着,听得到远从客厅传来的音乐。

回归日常这件事,顺利得令人扫兴,甚至感受不到脚下有阶差,滑顺地进入了这边的世界。

身体意外地适应了巴格达缺东缺西的生活后,对巴黎什幺都有的日常生活倒不那幺兴奋,反而需要慢慢习惯这种富足。但也因为从清晨太阳昇起到日落,不再听到爆炸声,静静地缓和了洋子心中尚存的紧张余悸。

心情稳定下来后,反而更能痛苦地回想留在伊拉克的人了。

从巴格达时就为洋子做心理谘商的医生,看到洋子面带笑容聊着近况,很高兴她能顺利复原,但也叮嘱她千万不能勉强。医生开了安眠药和镇定剂给她,结果她一次都没吃。

进入四月后,洋子被动员去跑法国总统大选的新闻,直到五月六日第二轮投票,萨科齐当选为止,一直忙得不可开交。

虽然觉得生活终于回到常轨,却也只维持了一阵子。变化早已约定好了。理查结束了为期一年的长假,返回纽约的大学,不到两星期就飞来巴黎,想着手进行与洋子的婚事。

洋子对理查还是採取暧昧态度。这也导致她产生自我厌恶。

理查是洋子就读哥伦比亚大学就认识的朋友,一年前接获理查来电,说他刚好人在巴黎,直到两人重逢前,洋子完全没想到会和他发展成恋爱关係。大学时代,两人各自有伴,虽是朋友也并不特别熟。但正因如此,给了这段关係一些发展空间。事到如今若有一方说要交往,也不至于觉得滑稽古怪。

若说有什幺改变,不过就是彼此的年龄,别无其他。

年轻人的心,与肉体交界处,有个可燃性颇高的部分。有时在某些情况下,一旦着了火就会形成燎原之势,根本束手无策。倘若对方心里易燃的部分,也被这把火烧到了,就算只是为了逃出痛苦,两人也会互相渴求。

然而恋情若只建立在这一点上,恐怕无法长久维繫。这把火,在某个地方,必须转为更稳定的发热状态。

也因此,「爱」对年轻人而言,只是一种缓和下来的「恋」。无论前方可预见的婚姻充满多少祝福,必定也混杂了一小撮觉悟。

洋子与理查重逢时,以年龄而言,已是差不多该结婚的时候。

身为自由派的通讯社女记者,她当然也思考过,有小孩的人生和没小孩的人生、该如何抉择。然而长年思索下来,一转眼就到了四十大关的年纪,心态上自然倾向生小孩。

不过到了这个年纪,她的肉体与心灵之间,也有了与年龄相符的弹性空间。

未必需要火,她已能自然地想像和理查的稳定未来,也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热情。重要的是和理查共同生活后,他是否是个适合当父亲的人。

理查未必是个「正经八百」的人,算比较务实,他的感情生活也没有多彩多姿到令人嫉妒。颇有教养,但不懂艺术,也不隐瞒自己不懂艺术。洋子喜欢他这种坦白磊落。

就示爱这一点来说,他总是走在洋子前面,也有很绅士的热情。在他的人生里,可能没什幺被人称讚英俊的经验。个子不高,倒是常上健身房,维持不错的体格。

当然,无论多幺信任对方、抱持尊敬之念,肉体上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。有人甚至单凭这一点,来区别友情与爱情的不同。

很幸运的,他们在身体上很合得来。理查开心得直言「居然能抱到这种美女」,那种坦率让人难以憎恶;洋子虽然有些保守,也达到「充分」快乐的地步。

她的人生,毫不停滞地前进。而此时,莳野就是那把火,唐突地点燃她心中理应已不剩的易燃部分,火势越来越猛。

理查贴心地体恤好不容易从巴格达归来的洋子,却也半开玩笑地感慨自己是「被迫癡癡等候的人」,简直像刚开始交往般猛烈向洋子求欢。洋子也察觉到,这是因为自己对婚事不积极,理查感到不安才会如此反常。

理查也很困惑,两人都已论及婚嫁,如今为何还要求证自己是被爱的。他将一切归咎于「婚前忧郁症」以说服自己,也这幺对洋子说。

而洋子未必只是同情他或出于义务,对理查几乎有求必应,即使他不愿避孕也踌躇地接受了。

但是,等理查回到纽约,洋子独处之后便想起了莳野,心中产生深深的罪恶感。一度还钻牛角尖地心想别再联络吧,因为明明两人几乎什幺都还没开始。

后来,她写了一封「长信」给莳野,约定了再度见面,这时她就没打算再和理查上床。

莳野在傍晚时抵达巴黎,入住师範音乐学院附近的饭店,方便隔天就近向该校租借练习场地。沖了个澡,休息片刻,回覆一些工作上累积的邮件,八点便前往洋子预订的餐厅。从玛德莲地铁站走路过去只需五分钟。

莳野稍微晚到一点,看到洋子已坐在窗边位子,亲切地和服务生谈笑。这间餐厅採间接照明,装潢简约,玻璃架上横放着无数葡萄酒,整个空间以珍珠白和深棕为基调,呈现出潇洒氛围。洋子看到莳野,面带笑容向他招手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

「好久不见,你好吗?你刚到吧,会不会很累?时差要不要紧?」

「不要紧,我在飞机上休息过了。来这里的时候,通常不是问题。」

「我也一样。反而回日本的时候,时差比较严重吧。」

「真的,而且随着年龄增长,调时差所需的时间越来越长。」

莳野笑着坐在椅子上。外头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,淡淡渗出枯叶色的灯光,穿过狭小巷弄,反射在即将用餐的人们开朗的表情上。莳野真切地感到自己人在巴黎,想抓住眼前有洋子陪伴的现实感。

洋子穿着雅緻的连身裙,以白色和青苔绿为底,上面印着浅浅的大朵粉红花卉。胸前白金项鍊缀着璀璨小钻石。秀髮依旧乌黑亮丽。

「怎幺了?你是不是在想这种女人居然穿裙子?」

莳野看得出神之际,洋子笑说。

「不是……我在想,妳好美哦。」

莳野不禁脱口而出,为了不让它变成客套话或开玩笑,随即抓起外套的前襟又补上一句:

「我也应该穿得更帅气点。」

洋子见状,一副不解地说:

「这件外套很帅气啊,而且这不是那幺讲究排场的餐厅,你的舞台装应该留在马德里再穿。」

莳野露出懊恼的表情说:

「啊,妳这幺一说我才想到,我忘了把衣服从行李箱拿出来。」

两人都显得生涩笨拙。

如此面对面交谈才第二次,但在往返的电子邮件里,两人已多次互吐心声,而且是没向别人说过的真情。因此这份落差,使两人困惑,也显得有几分生疏。

原本只靠文字互相了解的两人,现在是见到了面、有了具体的身体可以互相触摸的两人。两人都想追上进度遥遥走在前面的文字,追上那些再进一步就能和对方融合、自己深感兴奋激动的文字,但在深刻度上,在爱情的各种暗示上,此刻都难以触及。莳野看到洋子左手的订婚戒指,心中不禁沮丧起来。结果,初次见面以来的一切,现在只能重新来过。

终于得以重逢的洋子,比莳野在自己回忆中所美化的更美。这也使莳野不禁觉得,其实那一夜她见到自己,就对自己有特别的感情了吧。今天她确实化了妆,穿着打扮更漂亮。看得出她的日常生活稳定下来了,绽放出自己的精彩。洋子明明比莳野大两岁,但这次再看,却年轻得宛如只有三十五岁。

这间餐厅的年轻主厨近来广受瞩目,做的是所谓创意料理,听了服务生的说明后,为了互相品嚐彼此的菜色,两人的前菜和主菜都选不同的。洋子不愧是法文高手,但听了莳野的法文也颇感惊讶地说:

「我当然知道你会说法文,不过你的发音真漂亮,是音乐家的听力特别好吗?」

「哪有。不过话说回来,刚才的服务生只拿英文菜单给我喔。我的心都稍微受伤了呢。」

莳野如此苦笑一说,洋子彷彿忆起什幺,连忙说明:

「那是因为我以前带过日本朋友来这里,拜託服务生提供英文菜单,可能因此记住了?」

餐厅几乎客满,邻桌也靠得很近,但用日文交谈很轻鬆。

两人以香槟乾杯后,放鬆地呼了一口气。莳野不禁暗忖,明明是那幺期待的重逢,见了面却不知该从何说起。两人都不知如何是好,放下酒杯,莫名地对望微笑。

「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啊。」

「上次在东京见面,这次在巴黎见面,下一次会在哪里呢?」

「下次当然是巴黎。马德里音乐节结束后,我会再来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莳野看到邻桌上了淡菜,想起最近一桩蠢事,忍不住说了起来。

「我有个老朋友,在电视台当导演,他的部下,有个有点怪的女生……」

洋子听到这里,就觉得好笑地露出皓齿了。

「哦。」

「前阵子,他们去宍道湖採访养殖蚬仔,渔夫大叔心情大好,送了她一袋蚬仔,还特地说明要怎幺煮才好吃。结果,那个女生不晓得在想什幺,居然没吃,开始把蚬仔当宠物养。」

「啊?养蚬仔?」

「好像很难养的样子,她就上网查资料,勉强凑合着养,还把每颗蚬仔都取了名字,有叫什幺小诗的,还有武雄。」

「好可爱的女孩。」

「可爱吗……好吧。然后她用手机,帮这些蚬仔拍照,经常拿给电视台的人,或演出者看。前些时候,我那个导演朋友开派对时,她居然把真正的小诗们带来了,放在保鲜盒里,跟大家说你们看你们看!」

「嗯。」

洋子一边应和,一边貌似在思索故事的走向。

「其实,我也受邀去参加那个派对。那个导演朋友,以前就常邀我吃饭,可是我都因为太忙了总是婉拒,那次想说至少去露个脸吧,就去了。我到得有点晚,好像有六七个人在?他们在吃药膳养生锅,我到的时候几乎吃完了,但是把我那一份火锅料留下来。而且我刚好就坐在那个有点怪的女生旁边。第一次见面嘛,就『啊,妳好』打了个招呼。大家都喝得很醉了,我在想要怎幺赶进度的时候,导演的太太端了很多料理出来,说要吃火锅的话,要我自己重新加热把料放进去。于是我就开始放料,放葱啦,放鸡肉啦……中途那个怪女孩,突然拿着我的红酒离席了!我继续放我的火锅料,放得差不多的时候发现,有一盒放在保鲜盒的蚬仔。」

「咦?不会吧……」

「我也觉得奇怪,蚬仔也要下锅吗?可是转念一想,毕竟是罕见口味的火锅,而且把蚬仔小心翼翼放在保鲜盒,一定是很特别的蚬仔吧,就用长筷夹起来,一颗颗往火锅里扔。这幺一扔,大家忽然『啊!』的一声,全都愣住了!就在大家瞠目结舌之际,那个女生回来了……啊啊啊!悲惨地惊声尖叫!」

「后来怎幺样?」

洋子捂着嘴,一脸像看到恐怖景象的表情催莳野说下去。

「后来惨兮兮啊。那个女生陷入恐慌状态。我那个导演朋友,连忙用勺子,想从煮得咕噜咕噜的火锅里捞起蚬仔,可是有的被葱挡住,有的被压在豆腐下面,实在很难捞,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终于救出那些蚬仔。那个女生紧紧端着盘子,看着被葱缠绕的蚬仔,满脸通红哭了起来!而我根本搞不清状况,起初还以为是她吃剩的。」

「通常会这幺想吧。」

「后来导演才跟我说,其实那些蚬仔是她养的宠物,我整个人怔住了。我当然有向她道歉,她也说:『没关係,是我自己不好。』可是眼泪一直流吶。看上去觉得好可怜。然后那个导演朋友,这回转过头来担心我,说在家里养蚬仔根本是不可能的事,那些蚬仔可能早就死掉了。」

「不过,这也有可能。」

「不料其他人因为喝醉酒,竟半开玩笑说,虽然也蚬仔很可怜,可是刚才也津津有味吃了蛤仔呀。居然说出这种雪上加霜的话,结果那个严肃的女生听了大发雷霆:『小诗才不是蛤仔!』然后号啕大哭了起来。我真的不晓得该怎幺办才好,只能惊慌失措,怔愣地站在那里。」

「可以想像啊。」洋子同情地笑了,「结果呢?」

「她将『亡骸』放进保鲜盒,掉头走人。发生了这种事,我心情也很差,根本不想吃火锅了。导演太太也说,如果那些蚬仔是腐坏的,吃了说不定会拉肚子,就把火锅收下去了。过了不久,我也觉得没意思就回家了。总觉得他们一直在顾虑我……那一晚,究竟是怎幺回事啊。」

「看来你相当在意这件事?」

「当然在意,岂止相当,是非常在意。因为那是我第一次,杀了人家的宠物。」

「仔细想想,这不是一件好事啊。」

「听说我走了之后,他们还在谈生物里面有哪些是可以当移情用途的宠物?鱼类或昆虫?取了名字以后吃掉是一种禁忌吗?一直聊到深夜。幸好我回家了。」

「终究会死亡的生命,是否该取固定的名字,这是哲学问题啊。尤其那个固定的名字是否和自己有关,更是个严肃的问题喔。我自己现在是不太愿意想这个题目。」

虽然洋子始终面带笑容,但莳野看得出来,自己的这番话,意外地让她联想到伊拉克的体验,因此深感后悔,应该要聊些别的事才对。

「怎幺会说到这里来?啊,对哦,邻桌的淡菜。抱歉,换个话题吧……」

莳野尴尬地猛吃谈话途中送上来的前菜。洋子见状不禁暗忖,这个人总是用这种方式在体贴别人。

初次见面那夜也是如此,寄来巴格达的许多邮件也是如此。与其想逗对方笑,他可能更担心对方不笑吧。

莳野说故事不怎幺用力,结果让他本人成了戏剧效果的对象而不会去嘲笑他人,洋子很喜欢这一点。挖苦的效果有出来,不见得谨言慎行,但不喜欢说猥亵的事,总之很有品味。而且他绝不大声说话,但带有抑扬顿挫与轻重缓急,时而宛如和弦般,会忽然出现不自然的高音,这点很好笑。这种说故事的语调,大概也是吉他手特有的吧?声音听起来很舒服,也有节奏感,最特别的是会随意增减音符的长度,让人觉得他真的在即兴演出,整件事带着故事性的架构。也因此,当他今天身体稍稍靠近地说时,洋子便已充满会笑的预感。

这样比较很可怕,但洋子内心很清楚,为何和莳野交谈时,会觉得理查的笑话不好笑。

然而洋子也思索着,像莳野那样天生有才华,轻易就能挑起他人嫉妒或欣羡的人,若不懂得製造出乎意外的好相处感,可能很容易遭孤立吧。这是她身为记者,採访过许多「天才们」的经验,他们都有一种独特的幽默感与待人处世的优点。

洋子在巴格达时,厌倦了无法自由外出的窒息无聊,曾几度上网搜寻「莳野聪史 吉他」。这种行为像在窥探莳野的内在抽屉,每次都让她觉得不应该,最后默默关闭网页。

满是芬芳馥郁的花丛里,也处处混着等着看他有一天受伤的钉子或玻璃片。所有的讚辞争奇斗豔地绽放,但每一则批评或中伤都鲜烈顽固地刻在记忆里,虽然数量是逊色的,仍闪着锐利光芒。

基于自己也搞不懂的心理,洋子就这样三番两次开开关关这个抽屉。

由于莳野对她自己隐约露出的好感,所以洋子看到大多数对莳野音乐的称讚时,确实感到一种荣耀。

可是看到严峻却也有理的批评,甚至通篇臭骂的留言,洋子也不是立即撇过头去,至少会看完全文。

但这时她会感到像一只髒手在她心里乱摸的不悦,恨不得立刻挥开这只手,轻蔑它,为莳野展开反驳。自己是莳野的知音,可能也是他的慰藉,这种心思是洋子发现的一种特权幸福,甚至得以放心。

可是她也觉得,这种自我分析有几分是表面的,是在说漂亮话。毕竟让那只手在心里摸久一点的,是她自己。

即使洋子已开始爱上他,也悽楚地承认,这样的恋心里依然存在一小撮对他耀眼天分的厌恶。原因无他,可能来自第一次在皮勒耶音乐厅听他十八岁的演奏时,佔据她心里的反弹吧。托玛斯.曼提到「伟大与大众的断绝」,对于歌德的过世他就说:「并非只有悼念伟大牧羊神之死的精灵们感叹声,也清楚听到『呼』的安心叹息声。」就算不是歌德,所谓天才,对周围的人而言,一定是像这样是让人产生若干压力的源头吧。

居然想得这幺深,这使洋子不得不回顾,自己对他而言究竟有何特别?

莳野特地来巴黎看她,这种喜悦当然难以取代。但是,如果说莳野巡演之处都有这种对象,实在也不足为奇。诚如是永所言,他到这个年纪还单身的原因,一般推想就是这幺回事。可是洋子并没有因此轻蔑他。她也是上了年纪的成熟女人,可以理解这种事。只是这样的他和自己的人生,会以什幺样的形式兜在一起,洋子对此没有自信。

有生以来,被当作这种女人之一对待,洋子并没有反射性地唾弃,而是认真思索,自己受得了这种事吗?这是全新的经验,莳野的存在对她而言,就是大到这种地步。倘若自己受不了这种情况,莳野会怎幺做?他会愿意只爱自己一人吗?这种不安,堂堂在洋子心里逡巡。

然而,一切或许已经太迟。时至今日,她的情况又更加不同了。见到莳野,她还是很开心,却也思索着,自己可能无法接受他的感情了,一股悲痛之情在心里翻搅。对自己这份难以抑制的爱,深感痛苦。

随着窗外天色转暗,餐厅里的热络气氛更显光辉。

莳野望着洋子正为了搭配主菜、点了波尔多的卡本内苏维翁红酒的模样,内心想着,今夜两人之间会发生什幺事吗?

之后两人闲聊片刻,莳野提起在飞机里看索里奇电影的事。

「我在日本也看了一些南斯拉夫的游击队电影DVD喔,譬如有一部尤.伯连纳,还有奥森.威尔斯主演的,叫什幺来着……」

「《内雷特瓦河战役》吧。韦利科.布拉伊奇导演拍的。」

「对对对。真厉害,妳好熟哦。」

「别小看我。」洋子神气地扬起下巴。「我出生的时候,国籍可是南斯拉夫喔。」

「妳是在南斯拉夫生的?」

「不,我出生在长崎……不过莳野先生,你居然连这种电影都看啊。现在连克罗埃西亚人都不看了呢。」

「因为我想知道更多索里奇导演的事。《达尔马提亚的旭日》是妳出生的时候拍的吧?」

「对。」

「所以……我才想看呀。」

莳野以希望她别会错意的眼神,看着她说。「所以」这个接续词,指的是「我想多了解妳一点」。洋子也洞悉箇中含意,但没做出清楚的回应,只是微微一笑。

「我在飞机上看的喔。」

「飞机上播这部片子啊?」

「不是,我是看DVD。很感动,感动到说不出话来。和其他游击队电影截然不同啊。妳父亲真的很厉害。我也不知道该怎幺说,那种存在的孤独……或是说生命根源性的悲伤,让我感受很深。最后那一幕,还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。」

「战争片可以拍得这幺诗意吗?从以前就议论纷纷了。」

「不过,那是让人怀抱憧憬的拍法吧。反而会让人深深领悟到,战争是不好的。」

「我是很难客观地谈我父亲的电影……不过,说得也是,正因为有那份美,才能让人接受那个凄惨世界吧。若只是单纯揭露战争的凄惨事实,恐怕很少人能够直视。就算看了也会马上忘掉,从记忆中消除。我在报导伊拉克时,常常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。」

洋子语毕,稍稍歪着头,面带笑容对端来菲力牛排的服务生道谢:「Merci!」睁大眼睛又说:「看起来真好吃!」

「你要不要吃一点?吃前菜的时候,我们忙着说话,都忘了交换了呢。」

「对哦……那我也分妳一点。妳今天吃肉啊?」

莳野说完,切了一点自己的鳕鱼,淋上酱汁放在她的盘子边边。「Bonne continuation(请继续享用)……」服务生这句有些装模作样的固定台词,今夜迴响在心里。

「啊,真好吃。妳点对了。看来我也应该点肉啊?可是我在飞机上吃过牛肉了。」

「要不要再吃一点?我吃不了这幺多。」

「谢谢妳的好意。不过,不用了。」

洋子嚐了一口鳕鱼,又吃了一口牛排笑说:「真的耶,看来真的是我点对了。」

莳野喝了一口白酒,将话题转了回去。

「我有时会想,会不会是一直从事『美』这种麻烦的工作,长期下来累瘫了?」

洋子没有立即回答,思索了半晌才说:

「也有可能。大概是浪漫主义以后吧,对美的过多期待便压在心头。连不美的事物,都要花很多心思照料……不过,不只是要传达应该表现的事物,美应该也有让人在转瞬间,将视线移开这个悲惨世界的力量吧?」

「美确实有这种力量,倒是最近,我对这一点有些悲观……现在的美就像人气衰退,却勉强继续站在舞台上的过气歌手。美的拥护者,明显减少了很多喔。」

「就这点来说,美也是会挑工作的喔。只要做了好工作就充分存在了。」

「妳说的真好……我看妳的来信时,不禁会思考,我的音乐在伊拉克究竟有什幺意义?……在那个AK-47突击步枪子弹纷飞的世界里,我的巴哈,会有多少帮助呢?」

洋子立即坚决否定莳野的这番言论。

「我就是实际上在巴格达被你的巴哈拯救的人喔!」

「妳在信里也是这幺写……真的吗?」

「你怀疑我?」

「不是的。因为我不是一边想着这种状况,一边录製巴哈,所以很难想像。」

「巴格达啊……现在处于绝望状态。不过我是在那样的状况下,第一次真正爱上巴哈。深深觉得,果然是三十年战争之后的音乐啊。」

这毫不浮夸、自然而然的一段话,让莳野感到一种后劲强烈的悸动。

「那场据说死了一半德国人的凄惨战争之后,社会上开始接纳对立的共存,内部的信仰也转趋深厚。活在当时那个荒废世界的人们,八成深深受到巴哈音乐的慰藉。不只是教会音乐,世俗音乐也是。让我相信这件事的是莳野先生你的演奏喔!虽然你本人似乎没有自觉。」

洋子看进忽然沉默的莳野双眼,如此说。

「啊……谢谢妳。我很高兴喔。可能是妳有欧洲血统,才能如此自然地感受到吧?我对这个很感动。」

「虽然我有欧洲血统,但毕竟是边陲地区。在鄂图曼帝国和哈布斯堡王朝的夹缝中。」

「可是,我认为这种并非纯正血统,一种混合的感觉,才是欧州吧。巴哈家族原本也是从匈牙利来的。」

「说得也是。这里的人,几代前的祖先住在截然不同的地方,这种事真的很多。所以才需要民族主义吧。」

「我自己也不禁会想,自己对代表着欧洲音乐精髓般的巴哈,究竟理解到什幺地步。弹奏古典乐器,更会意识到这一点。对妳现在而言像跳过一水滩就可及的知识,我可能要花好几年,把桥架好,才终于能越过那个山谷。我很羡慕妳这一点,有一种文化的深厚底蕴……十九世纪浪漫主义以后,情感或感觉的部分,还算容易掌握,但巴哈的成就可是大大超越了他个人的部分。神的存在也是,巴哈家族也是。」

「原来能弹出那幺动人的巴哈乐曲的当事人,是这幺想啊。关于我,你太抬举了。不过我听你的演奏时,真的很佩服。你居然能把各个国家、各种时代的曲子,弹得宛如你就是作曲家本身。」

「我努力想成为这种吉他手。不过也常常被批评说没有个性。但我毕竟是个演奏家,所以在作品的诠释上,总是儘可能去了解作曲者的意图与心境,试着掌握他的世界观。我认为这是演奏家最起码的诚实。」

「你也是这样看透人心的吗?」

「这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」

莳野失笑。

「我的经纪人说,我擅长自我分析,可是对别人的心思很迟钝。」

「啊……那位三谷小姐?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她很称职,很棒啊。所以,那个分析準吗?」

「该怎幺说呢?……妳觉得呢?」

洋子默默凝视莳野眼睛数秒,然后浮现一抹寂寥的微笑,侧首摇头说:

「我还不知道。我才见过你两次面。」

莳野感到自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不知如何是好。

洋子这句话的含意太複杂。

事实上,两人也才见过两次面,如果会发生什幺事,错过今晚可能不会再有机会了,两人却依然处于「还不知道」的状态。

莳野心跳加速,喝了些水,正要开口说话时,偏偏服务生看準他们谈话暂歇,过来询问要什幺甜点。

口头点完后,两人再度面对面时,洋子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,单手拎起包包,说了声「抱歉」便暂时离席了。

服务生问洋子是否可以收掉的酒杯,还剩下一半。今天洋子只点了一杯香槟,但几乎没怎幺喝。

可能是情况複杂的电话,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,一回来便说:「已经十一点了啊。时间过得真快。莳野先生,你明天一早的飞机吗?」

「没有,明天我要休息一下,练习一天。飞机是晚上的。」

「这样啊。不能去马德里听你演奏真遗憾。你要维持良好的状态很辛苦吧。」

莳野刚才下定决心想说的话,随着对话的流动,就这样错失了。

「当记者才辛苦啊。毕竟我没有生命危险。」

洋子等甜点上桌后说:

「这次真的蛮惨的,害我一直在想为什幺要做这一行。差点被捲入恐攻……那真的非常可怕。」

「当然可怕。对了,我没问过吧,为什幺妳会当记者?妳也常碰到别人这样问妳吧。」

「没什幺大不了的理由。这也不是我从小就想做的职业。」

「哦?」

「完全不是。其实我一直不晓得自己要做什幺工作。这也是常有的事。只是我觉得,记者这种工作很适合我这种人。可以去採访世上许多事件,见到形形色色的人,还可以问他们问题。我自己一生见不到的人,只要说我是RFP的记者,对方就会让我访问,还会回答我的问题。当然採访成果面对的不是我个人,而是广大不知名的读者。自我不强在这方面也有好处。不过,我只知道很多广泛而肤浅的事,像你这样专注一件事深入追求的人,我非常尊敬。」

「我可以明白……可是只『知道很多广泛而肤浅的事』,就可以去巴格达吗?」

「既然从事这份工作,就知道该做什幺事,而我也只是想做而已。当然有危险,可是不去的不安,也很痛苦喔。不是只有我,还有很多自愿去的人……况且,想知道现今世界发生什幺事,就很难忽略伊拉克吧?现在可是全球化时代。这种说法也许很奇怪,我的情况就像是一回神,发现自己已经在伊拉克……从四面八方,或远或近而来的一切贯穿了我们的命运。真是束手无策啊。有时是以子弹的方式──大概就是这幺回事吧?」

莳野说不出话,默默凝望了她片刻,然后理解地点点头,稍微吃了一些草莓和大黄做的新奇甜点,又抬起头。

「如果有一天我听到妳在地球的某个地方死了,我也会死喔。」

洋子霎时满脸惊愕,像是听错似的,然后以从未让莳野看过的冷峻眼神,探索他的真意。

「这种话……就算开玩笑也不该说喔。对方没弄清楚话中含意前,听起来就像个低俗肤浅的人了。」

「如果妳自杀的话,我也会自杀喔。这是我单方面的约定。当妳钻牛角尖想死的时候,我希望妳能想起,这等于也杀了我。」

「你醉了?」

「一点都没醉──明明很痛苦却装作没事的人,会想用毁灭的方法,来断绝痛苦根源……很可怕。藉由这幺做,同时也想让别人知道,自己有多痛苦──我读过《魂断威尼斯》的电影原着,也读了文库本卷末传记般的后记,好好思索过托玛斯.曼这位作家的事。他有两个妹妹都是自杀去世,还有他的长子也自杀。我对这位作家完全不熟,可是我觉得,他是在这部小说里让主人翁代替了他,所以他自己才能继续活下去吧。」

「啊,所以你才这幺说?别担心,我从没想过要自杀。」

「正因如此,我才担心。就是……『没有死于威尼斯而归来的阿申巴赫』,是妳自己信中写的事情令人担心。所以我才去读原着,为了和妳这样交谈。如果我能一直待在妳身边,听妳说话,我就可以用别的方法支持妳。因为不能,所以我只想到刚才说的方法。这种想法或许很蠢,可是我一旦说了,一定会遵守约定。」

「别这样啦……别这样。」

洋子一筹莫展,好不容易才挤出苦笑。

「妳的存在,才是贯穿我的人生喔。不,请别贯穿,就这样深深埋着……」

莳野下意识用力揪住衬衫前襟,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又更用力揪紧,然后像是为了掩饰这种古怪的行为,又草率地抚平衬衫皱纹。接着又像是感受到枪伤流血似的,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与手掌。莳野就这样茫然地伫立在对话中央。

洋子听了他这番话,看着他的模样,内心激烈动摇,满脸泛红。然而她却像要扼杀莳野溢满而出的感情似地,大大呼了一口气,笑了笑说出:

「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喔。」

「所以,我是来阻止妳的。」

莳野直勾勾地凝视她。

洋子确实一直在期待他说这句话,恐怕从更久以前,在巴格达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。然而到今天却成了非听不可的不幸,这使她纠结烦闷。偏偏这三星期身体「不顺」,正在怀疑会不会怀了理查的小孩。偏偏就在此时──

倘若真的怀孕了,她打算斩断对莳野的爱,和理查结婚。当作命运一般接受。但是,如果不是,那她现在想忠于自己的感情。

简易的检查结果,否定了她的臆测,但为了进一步确证,她也预约了两次医院检查。偏偏两次都因为新政府的组阁问题,突然得前去採访而被迫取消。

万一,胎内有小孩的话,她无法对不是孩子父亲以外的男人说「我爱你」。一来这是不该做的事,再则她也不想做。她从小总是在思念经常不在、或在远方的父亲,对这样的她而言,做这种事甚至是对自我的背叛。

莳野平静地,对不发一语的洋子说:

「我知道这很困难。可是,我们已经相遇了。我无法把这个事实当作不存在。没有小峰洋子存在的人生,对我来说已经是非现实。在我活着的这个现实里,洋子是存在的。而我希望,她能继续待在我的身边。每天像这样面对面,边用餐边聊天……」

「莳野先生,你能从现实层面考量,和我结婚生子、养育小孩的生活吗?这才是解开这段关係的答题方式吧?」

纵使明白这是一种算计,洋子也必须问这件事。

莳野沉默了半晌,几乎是以死心的语气地说:

「爱上妳,也是我人生的现实喔。不爱妳的我,早已是不存在的非现实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当然,这是我单方面的想法,我现在想知道的是,妳的心意。」

原本人多热闹的餐厅,不知不觉间,客人已寥寥无几。他们右边那桌已经没人,左边那桌的客人也準备离开。

洋子咬着嘴唇,心神不宁地低下头,不久抬起头看着莳野说:

「你现在,对谁都这样?」

莳野虚弱地微笑,一语不发摇摇头,然后唤来服务生,以信用卡结帐。洋子要打开包包时,他伸手轻轻制止。

「在你从马德里回来之前,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?在那之前,我会搞定一切。」她说。

莳野点点头,表情柔和了许多,自嘲地说:

「我太霸道了啊。虽然想说的话说完了,可是我觉得可以说得更好。不该是Bonne continuation啊。」

洋子连连摇头。

她知道自己做了难以挽回的事,害莳野的心远离了。绝望压垮了她的心,不知如何解开误会。

「我很高兴,真的。是我不好,对不起……」

但莳野似乎难以再忍受这种对话,只说了一句「走吧」便站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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